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试解《大学》“格物”之玄机
华沙中央商学院 余雷
2012/04/06

  一、 开宗明义:简析《大学》一文之历史地位

  《大学》文辞简约、内涵深刻、影响深远,两千年来无数仁人志士由此登堂入室以窥儒家之门。《大学》从实用主义角度,对现代人如何做人、做事与立业等等均有深刻的启迪意义。

  《大学》原是《礼记》第四十二篇,内文的撰成约在战国末期至西汉之间,作者是谁尚未定论。一说是曾子所作;一说是孔门七十子后学者所作。在南宋前从未单独刊印过。自唐代韩愈、李翱维护道统,开始推崇《大学》与《中庸》。北宋时司马光编撰《大学广义》,是为大学独立成书之始。程颢、程颐又编撰《大学》原文章节成《大学定本》。南宋时朱熹编撰《大学章句》,并与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、《中庸》合编为《四书》。按照朱熹的看法,《大学》是孔子及其门徒留下来的遗书,是儒学的入门读物。朱子甚至说先读大学,而后读论语。因此,朱熹把它列为「四书」之首。

  《大学》原不分章节。后来朱熹按其内容,朱熹《大学章句》,将《大学》分为经一章,传十章。并说:“经一章,盖孔子之言,而曾子述之;其传十章,则曾子之意,而门人记之也”。朱熹《中庸章句序》也写到《中庸》是“子思子忧道学之失其传而作也”。但这种说法并不可靠,例如清代学者戴震小时问老师说:“此何以知其为『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』?又何以知其为『曾子之意而门人记之』?”师应之曰:“此朱文公所说”。但戴震接着指出周代离宋代有两千年之遥,为什么朱子能知道这些事呢?问得老师无言以对。

  不论历史上的疑团如何,《大学》中的观点一直都为儒家所推崇,在近代也被孙中山先生所提到。他引用大学的观点就是“我们现在要能够齐家、治国,不受外国的压迫,根本上便要从修身起,把中国固有知识一贯的道理先恢复起来,然后我们民族的精神和民族的地位才都可以恢复”。

  1.《大学》中的三纲领

  ² 其中最为核心的概念就是:明明德、亲民、止于至善

  ² 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。知止而后有定,定而后能静,静而后能安,安而后能虑,虑而后能得。物有本末,事有终始,知所先后,则近道矣”。

  ² 白话翻译就是:大学的道理,在于彰显人人本有,自身所具的光明德性(明明德),再推己及人,使人人都能去除污染而自新(亲民,新民也),而且精益求精,做到最完善的地步并且保持不变。

  2.《大学》核心八条目

  ² 其中核心八条即:格物、致知、诚意、正心、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

  ² “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,先治其国;欲治其国者,先齐其家;欲齐其家者,先修其身;欲修其身者,先正其心;欲正其心者,先诚其意;欲诚其意者,先致其知;致知在格物。物格而后知至,知至而后意诚,意诚而后心正,心正而后身修,身修而后家齐,家齐而后国治,国治而后天下平” 。

  由此可见,格物是修身治国最根本的核心,是儒家观点最基础的第一要义,如何解释和理解,都极其重要。但遗憾的是,上古原文中,对格物的解释已经流失,古今争议不断,至今格物如何解释,都是个困扰国人的恒久谜团。好在儒释道皆为至理圣教,通过融会贯通三家核心的观点,便可一探上古真相。此文便是通过分析中国儒释道三家核心观点,以及结合国学大师的看法,尝试去探究“格物”二字中所含的玄机。

  二、问题出现:格物二字当如何解?

  1、历史众说纷纭

  当前最盛行之说法源于朱子,他说:主张致知格物合为一起去解释。并说“格者”,至也。“物者”,犹事也。穷至事物之理,欲其极处无不到也。

  “右传之五章,盖释格物、致知之义,而今亡矣。此章旧本通下章,误在经文之下。闲尝窃取程子之意以补之曰:「所谓致知在格物者:言欲至吾之知,在即物而穷其理也,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,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。惟于理有未穷,故其知有不尽也。是以大学始教,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。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,以求至乎其极。至于用力之久,而一旦豁然贯通焉。则众物之表里精粗,无不到,而吾心之全体大用,无不明矣。此谓物格。此谓知之至也。」”是朱子推测“格物”二字的依据。

  然而当时的学者也在持续的辩论:

  ² 朱熹的观点:“格物致知”就是研究事物而获得知识、道理。即穷究事物的原理法则而总结为理性知识。(这是如今最流行的诠释)

  ² 程颐的看法:格物就是穷究事物道理,致使自心知通天理。

  ² 司马光的反驳:格物为抵御外物诱惑,而后知晓德行至道。

  ² 陆九渊:修持心性不为物牵

  ² 王艮:规范反省自身行为

  我们可以看到司马光对朱熹的看法并不赞叹,这也是我们展开分析的最初缘由。

  朱熹自取程子文字解释“格物”,说“格物”就是研究事物。“致知”就是达到真知灼见,把正确的答案找出来,增加知识。那致知格物四字岂不太过简单了呢?“物格后知至,知至后意诚,意诚后心正……后天下平”,天下太平仅仅靠无限学习就够了吗?朱子的猜测真的准确吗?

  《大学》为儒家甚深经典,传授做人做事最根本的道理,其核心不应如此随意。

  2、试从儒释道三家核心入手,分析《格物》

  因为儒学、佛学、道学于唐宋皆鼎盛,而且佛学更是完全融入的中国的本土文化中,所以儒家的核心“致知”必定和道教、佛家有相似之处。当代国学大师,现年已近百岁高龄的南环瑾先生说过:儒释道在当时情况就好似,儒家是粮食铺、道教是药铺、佛家是百货铺,这三家和中国人的日常生活紧密相连。

  (1)儒学治世: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

  孟子说:“求则得之”。这是说追求应在自己内心,道德仁义是心中本有,不必向外持求。

  朱子治家格言(作者朱柏庐是朱熹的嫡系子孙)中讲到:“读书志在圣贤,为官心存君国。守分安命,顺时听天。为人若此,庶乎近焉”。也是内心求安分守己、身外求顺应天命的理论。

  诸葛亮《诫子书》:“非淡泊无以明志,非宁静无以致远”。说明了淡泊宁静,是学习、修身的基础。

  孔子说:“诗三百,一言以蔽之,曰『思无邪』。”

  《大学》文中更提到:“知止而后有定,定而后能静,静而后能安,安而后能虑,虑而后能得。”

  由此可见,既然“格物”一切的根本,所以需要从调服欲望(止)、安定自心(定)、清静念头(静)中自得。儒家经典中也很难见到以“穷究事物道理,致使知性通达至极”的概念作为立身基础的依据。连孟子也认为道德仁义是心中本有,不需要外求。

  (2)道学治身:大道无为

  道家的《清静经》开篇即提“大道无形,生育天地;大道无情,运行日月;大道无名,长养万物;吾不知其名,强名曰道。”

  道教《清静经》的主旨,也说:“人能常清静,天地悉皆归。”

  “夫,人神好清,而心扰之;人心好静,而欲牵之。常能遣其欲,而心自静;澄其心,而神自清;自然六欲不生,三毒消灭。所以不能者,为心未澄,欲未遣也;能遣之者:内观其心,心无其心;外观其形,形无其形;远观其物,物无其物;三者既悟,唯见于空。观空亦空,空无所空;所空既无,无无亦无;无无既无,湛然常寂。寂无所寂,欲岂能生;欲既不生,即是真静。真常应物,真常得性;常应常静,常清静矣。如此清静,渐入真道;既入真道,名为得道;虽名得道,实无所得;为化众生,名为得道;能悟之者,可传圣道。”《清静经》

  老子在《道德经》中更提到人善的最高标准:“上善若水,利万物而不争,故几于道”。以及天下平的标准“清静,为天下正”

  庄子也提到过:“吾生也有涯,而知也无涯。以有涯随无涯,殆已。已而为知者,殆而已矣。”《庄子•内篇•养生主第三》

  从上可见,格物解做“穷究事物道理,致使知性通达至极”很明显在道家之中也站不住脚。

  (3)佛学治心,寂静为乐

  ² 一念放下,万般自在

  ² 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;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。《金刚经》

  ² 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《心经》

  ² 若能转物即同如来,若被物转即是众生。《楞严经》

  ² 一念心清净,莲花处处开;一花一净土,一土一如来。

  ² 一切福田,不离方寸,从心而觅,感无不通

  ² 诸恶莫做,众善奉行,自净其意,是诸佛教

  “善知识!菩提般若之智,世人本自有之,即缘心迷,不能自悟,须求大善知识,示道见性。善知识!愚人智人,佛性本亦无差别,只缘迷误。迷即为愚,悟即成智。”《六祖坛经》。其中六祖所说的悟,并且如何去开悟,就是佛教所追寻的基本方向。然而格物放在其间,也可以解释开悟的基本方法。

  结论:不论是儒家的仁爱观念、还是道家的清静无为、或佛家的放下自私贪欲,随慈悲心(无私奉献的心)去帮助众生,渐渐得到开悟的观点,都是让人们从消除物欲执着开始,以便让自性智慧光明显现出来,随后方能造就一分事业。若仅仅将「格物致知」解释为“就是研究事物而获得知识、道理”,恐怕在三家当中都很难被认同。但若是将“格物”解释为:格除物欲,以心转物,那三家观点便都能被融会贯通起来。

  三、国学大师分析格物

  从儒释道三家核心分析,假如“格物”就是朱子说的“穷究事物道理,致使知性通达至极”,那么这样的观点太过肤浅了。

  南环瑾先生观点是:朱子论点有当时的历史因素的影响(为了一心振兴儒家),所以才创作此独家言论,让儒家从道家、佛家分离出来。可是却曲解了古人的原意。

  “首先,所谓“致”字,便是到达的“到”字同义语。“知”,就是“知性”的“知”。凑合这两个字在一起,构成一个名词,它的含义,就是先要反察自己这个“能知”之性的本根,所以叫做“致知”,也可以说“知至”。这个道理,很明显的,就在原本《大学》首段的结论中,“此谓知本。此谓知之至也”。但朱子偏偏把这两句结论割裂开来,拿到后面,单独编成一章,叫做“右传之五章,盖释格物致知之义,而今亡矣”。这岂不是千古以来自欺欺人的大诳话。

  其次,我们再引证一些上古文字,来说明“格”的意思,例如“有神来格”、“有苗来格”,等等。并非如后世的我们,只知道这个格字,犹如隔开一样的格,或如方格子一样的格。所以说到知性的“知”,真能到达“能知”的本根,同样就可知道万事万物的性理。因为万事万物理性的本元,与“明德”的“能知”之性,是一体的两面。换言之,这便是曾子指出儒家孔门之学“心物一元论”的根本学说。所以后世儒家也知道,“民吾同胞”,人人都是同胞。“物吾与也”,万物都与我有密切相连的关系。

  因此说,把“物”字与“格”字联合在一起,凑成一个名词,叫做“格物”,并非完全是指格去心中的物欲才叫做“格物”。换言之,“致知格物”的道理,只要在孔子的孙子、曾子的门人子思所著的《中庸》中,就有明显的解释,如说,“唯天下至诚,为能尽其性。能尽其性,则能尽人之性。能尽人之性,则能尽物之性。能尽物之性,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。可以赞天地之化育,则可以与天地参矣”。由此可知尽人之性,还只是自我“内明”学养的一段功夫。进而必须达到尽物之性的“格物致知”,才是内圣外用的学问。

  如果我们了解了上面所讲“致知”、“恪物”两个名词的意义,便可知道“致知格物”的指标,统统是为了“诚意、正心、修身”而点题。这也是《大学》之所以为成人之学的要点。因此他便有后文的结论说:“自天子以至于庶人,一是皆以修身为本。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。其所厚者薄,而其所薄者厚,未之有也。此谓知本,此谓知之至也。”

  对于这个道理,如果要最简单明白的理解……引用佛学的一句话便知道了,那便是佛的“心能转物,即同如来”。也就是禅宗大师们所说,“心物一如,浑然全体,本无内外之分”。如果一定要根据传统儒家学理以及上古儒道本不分家的学说来讲,那更有的是。

  孔子又说:“生而知之者,上也。学而知之者,次也。因而学之,又其次也。困而不学,民斯为下矣!”由此可知曾子作《大学》,特别提出“致知格物”、“物格知至”反复综合的叮咛,其推崇内圣(内明)外王(外用)的“明德”,着重在“修身”的用意,实在是秉受孔门心法“吾道一以贯之”的传承。”(引:南怀瑾,《原本大学微言》)

  四、从甲骨文一窥“格”字本意

  关于《大学》之“格物”的理解,最引发解释争议的是「格」字;这不但是因为「格」字本身意义不够明确,也因为「格物」位居八条目次序之首,这一字意义的更改,往往会牵动其它概念意义或多或少的改变。

  “解释汉字意义渊源的传统经典《说文解字》,解「格」为「木长貌」,这一解释完全无助于理解「格物」的真正意涵。为此,尝试求解于更早的文字证据,应是必要的工作。今日对于解释传统文献中的许多疑义,从出土证据的考察上,获有以往学者所不曾得过的便利。关于《大学》「格物」概念真正意涵之理解,或许也可能由此面向得到帮助。根据当前对甲骨文、金文、以及后出之经传典籍相关考证研究,「格」字在典籍中许多难解之处,似为假借字;其本字当为「各」字,故其意义亦应由「各」字本义寻绎。

  最新发掘甲骨文证实,上古用“各”代替“格”。 也就是说各、格二字相通。除了甲骨文外,开始得更早的金文研究,也因甲骨文的出土,而有了更多左证的数据。兹引录众学者对金文中「各」字之研究结论,以更见其与「格」字源流相续之关系。金文通行于周朝之时,亦正是《大学》成书年代。由以上所引众多研究,可以得见格物之“格”在周朝时应是作“各”;后来经过秦火,至汉代后出典籍才改作“格”。”(引:楊晨輝,《格物致知解》)

  根据其甲骨字形以及上引众多学者的诠解,我们可以用更具普遍性的概念来界定:“回归本位”,“归其位”,“归位”。所以格物二字的本意就是“回归本位,不求外相,自心反照”,也就是“格除物欲”的理论的佐证了。

  五、结论

  找到格物就是格除物欲(让内心本有的心性显现出来,让自己心真诚、踏实、务实的去学),随后物格而后知至,知至而后意诚,意诚而后心正,心正而后身修,身修而后家齐,家齐而后国治,国治而后天下平。便都能豁然开朗的解答出来。

  格物就是教导我们要脚踏实地,从自我的心念开始做起。

  若不从根本做起、从心田转变,却本末倒置,将“读书志在圣贤”歧解成“读书就为赚钱”,盲目向外持求,不但身外之物皆不可如愿得到,内心也会陷入无尽的烦恼、执着、愤恨中,这就是所谓的内外双失,造成无限可惜的悲剧。

  就像佛家所讲“心清净故众生清净,心污秽故众生污秽”,唯有用清净无私的心,才能实现自己的梦想和追求,不但内心能得到安宁、祥和、幸福;而且身外还可得到财富、名望、感情,这就是所谓的内外双得。

  最后,愿我们从格物的根基开始,从当下出发,去正心、修身、学习工作、祥和家室、并为国家富强而奋斗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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